“不了,既然交给了你,我何必去看他,他也不会想见我的。”曼妙的身影半转过脸,似是不愿让人看清她真正的想法,可惜语气中难免顿了几顿,让那负心的男人发现了心软的他,“皇甫,你我的恩怨了结,他……拜托你了。即便没了恨,我也学不会去做个好母亲了。希望你能代我做个好父亲,也就算还了你欠我们母子二人的情债了。”
话音方落,也不给人挽留的机会,佳人翩然而去,留下帝王满脸的哭笑不得,迟来的发觉这狠心女子竟有如此可爱的时候。
可惜,对她,对天雅,这可爱都来得太晚了。
“……走吧,回‘长凉殿’。”
第十六章
什么是曲终人散,什么叫梦醒魂惊?是不是恰好可以用来形容这一刻他的心情?
迷茫之中微睁开眼,看到的不是森罗大殿十八层地狱,而是陌生的怀抱和并不熟稔的宫室。还未有时间细想自己威吓突然间又还了阳,钻入耳际的尖刻职责已令他如临深渊。
可笑哪!他竟摇身成了所谓的皇子。幼年时在心底埋怨过无数遍的无良父亲居然乃是当今九五之尊。没有激动、没有喜悦,更没有死里逃生的兴奋,他只恨为何没能踏进黄泉鬼府,宁可受那刀山油锅之刑、千刀万剐之痛,即便永世不得超生他也无怨,惟独不愿……与烨拥有同一个父亲。
他不怕死,却也不曾想过自己找死,无奈在爱情与生命之间必须做出一个选择的话,他难得顺从了自己任性的欲望,结果呢?结果是什么!恋人成了兄长,他所珍惜得更逾生命的感情变做了一场闹剧。
上天之于他甚是不公!母亲之事、父亲之事、兄长之事,无一不是他!他从来都没有说过一句怨怼之语,偏偏上天还是不肯放过他,连他最后的眷顾也无情地剥夺,让他沦为他人的笑柄,这令他——情何以堪!
是的,他的“父亲”看在那段可耻的血缘之情的份上放过了他,他真的能凭借薄弱得连他自己都觉得可笑的父子名份自欺欺人地渡过接下来漫长的岁月?连仅有的生存目标都不复存在了,他还有活着的理由么?还有他鬼一样的脸孔,真的有人能接受如此面目可憎三分不像人,七分倒像鬼的怪物!
死的念头莫名坚定地在他心中扎了根,贡桌漆盘上安放的一壶鸩酒似乎是不错的工具,静静地放在那儿诱惑着他来尝试。
骗王爷说不舒服,请他尽快把御医请来,他果然急匆匆地冲出殿去找太医,又小心躲过了小太监的注意,他一仰脖子,毫不犹豫地灌下了在他而言有如琼浆玉液的鸩酒。
毕竟是御赐之物,其效果非寻常可比的,方才下肚的毒酒已像利刃剜割内脏,酒液残存的喉间亦是一片火辣辣的炙痛。
总算……解脱了呢!
他勾出一朵灿烂的笑,半边容颜美得人舍不得移开眼,小太监们一个个都吓得瞪大了眼,谁有心情欣赏他的美丽,七手八脚的唤太医、追王爷,还有些老太监见得多了早有了些手段,用土办法逼他呕吐,希望能先缓上一缓。
不过这些他都不知道了,身子软软地歪到在床上,眼前一片昏黑,他再也不想醒来了,死后的世界应该有他所期盼的永远的安宁。至少,不会再醒来了……
岁岁年年、朝朝暮暮、聚聚散散、合合分分,京城到了深秋时节已是格外的凉,秋风扫在人脸上带着浓浓的寒意,还夹杂着几分冰雪的味道。
皇城中的人们同样也感到了这股气息,冷得不仅仅是天气,还有宫内主子们为了一些事愁眉不展而变得低靡的气氛。
一国之君的皇甫英臣这几天都在为同一件事而苦恼着,“长凉殿”中突然间闯入的娇客的处置问题让他异常的为难,是留是放,如何留又如何放,留后会怎样,放了的话又会造成什么样的影响,这些都是他至今举棋不定的顾虑。
太医昨日回报,虽然经过救治之后天雅的性命是暂时没有危险了,鸩酒的剧毒仍是严重地侵蚀了他的身体,也许是一年两年,也许只有一个月两个月,他会慢慢地觉得疲劳,然后容易得病,终究是免不了少年早逝的结果。
对于这个新认回来的儿子,作为父亲的他是心怀愧疚的。根本不知道他的出生,没能给予他应有的照顾,更让他在失去了父亲同时也等于没了母亲,从小到大吃尽了苦头,甚至未能过上几天快乐的日子,到了最后,还要从他身边夺走他最珍爱的情人,给他的生命判下死刑。
上天对他过于残忍,自己对他也很残酷。现如今他又该如何补偿他呢?给他王爵,给他荣华富贵吗?能追回些什么,能让他受伤害的心灵得到平静吗?
“皇上,皇上娘娘求见。”
想得太出神了,居然连太监进来都没能察觉。皇甫英臣收敛了一下早飞到九霄云外去的思绪,端起茶碗小啜了一下,这才示意传皇后进来。
“臣妾参见皇上。”
“皇后不必多礼了。”
夫妻多年,皇帝对自己的皇后了解甚深,作为一个母仪天下的女子,她向来识大体、明大义,自从封后之后为了长保国家安宁,坚持不封外戚,如今朝中一片清明之治,她功不可没,也许他对她没有对云嘉仪那样的刻骨铭心的爱恋,却也伉俪情深携手走过了无数的风风雨雨。
如今,他的贤内助突然间来见他,在无比尴尬的时刻,她的心里在想些什么,在担忧些什么,还有希望能以此交换些什么呢?
“皇上,臣妾无事不登三宝殿,此来确是有个不情之请要未能皇上了。”
“皇后说的是天雅吧。”
“臣妾正是为此而来。请皇上恕臣妾冒犯,对于天雅的处置,皇上有何打算?”
“朕的决心尚未定,皇后既来又一开口便是个不情之请,就先请皇后说说你的不情之请吧。”
不是故意要玩打太极的把戏,身为帝王最重要的就是一诺千金,假如他把自己的底线先说了出来,那么再要与皇后讨价还价就难了,还是先听听皇后的要求,再衡量下一轻重以决定是否要顺着她的心思。
“皇上,臣妾冒死进言,实在算不上是出于公心。天雅的身份已显而易见,皇家血脉本也不容有失,皇上想必心中有愧,正打算好生对待这孩子以做补偿。可皇上,臣妾是以作母亲的身份来见您的,为的是烨儿,也是将来的一国之君。烨儿与天雅的感情至深,你我心里早已清楚,眼下天雅转瞬间的工夫从情人成了弟弟,烨儿接受不了,这才避而不见。臣妾担心的是今后,倘若烨儿能定下心来,接受天雅是兄弟手足的事实,把他们之间的那段感情抛诸脑后,自是不幸中的大幸,相信皇上也会颇觉欣慰。关键是倘若烨儿日后心情平静后依然对天雅念念不忘,全不顾念血缘之情,做下那乱伦悖德之行,那皇家颜面何存,皇上在百官万民面前又将何以自处?”
结篱几十年,素知她为人宽厚仁慈,对待宫内妃嫔也是公正可亲,为人所称道,也正是她难得一见的贤良淑德才帮助了她几十年来都能稳坐皇后的宝座。今日她来这里,说的这番话,乍听起来有理,深思一下却是自私至极。唉,人总有私心,便是一代贤后也不例外,在碰上会损伤自身利益,威胁到烨儿太子地位的事情的时候,她还是像只犀利的母鹰一样断然将幼儿护在羽翼之下,毫不留情地驱逐甚至不惜杀死来犯之敌。
看来这么多年了,他对他的皇后了解得还是不够啊。
“明秀,朕的皇后啊,你希望朕怎么做呢?放逐他,把他赶出皇宫任他自生自灭,还是派人杀了他,让他悄无声息地消失掉,就当是从来没有这个人出现过?你有没有想过,他也是朕的孩子,是朕亏欠了近二十年从未自朕这里得到过任何关心的孩子。朕还没有来得及履行朕的誓言给他下半生的照顾,关怀他爱护他,你就要朕‘处置’他了吗?”
“皇上,臣妾固有私心,但也是为了皇上着想,为了我朝江山社稷着想啊!”
“不必狡辩了,皇后,朕猜得到你心里想些什么,朕也告诉你,朕是绝不会亲手杀死自己的孩子的。你若强调烨儿泥足深陷是为天雅所迷惑那也是你的一面之词,朕同样可以说是烨儿引诱了天雅投入了一个温柔的陷阱,毕竟天雅最渴望的就是人的温暖,烨儿恰好在他最需要的时候给了他这些,他没有理由不爱上烨儿。”
“皇上是在为天雅辩解吗?”
“皇后不也在为烨儿辩解吗?”
“皇上……”
“够了,不必多言了。朕本以为皇后此来能为朕出谋划策,想个万全之策,看来是朕错了。朕想静一静,皇后请离开吧。”
浅浅的夕阳射进房内,照在皇后的脸上一片昏黄,当了几十年的皇后,有着高贵的气质,毫不省自身的雍容的皇后挺直了背脊。并未烙刻上太多岁月痕迹的脸孔肃寂而威严,仿佛她方才所说的那些都是大义凛然之语,她为之着想的真的是天下万千黎民。
“臣妾告退了。”
带了一缕复杂的嫉恨,